二十七章 家家有本难唸的经1
更新时间：2012-02-25 08:29 作者：晚风
小戏院没几家比小铁嘴有钱，从曾祖父邵成大开始，他家就是皖江最灵验的算命先生，上门卜筮打卦的人踏破门槛。人们平常省吃俭用，但为了求福消灾，连看到乞丐快饿死在门口也舍不得给半个馒头、或者宋祖英来唱歌都舍不得拍一下巴掌的吝啬鬼都会不眨眼地慷慨解囊。邵家四代生意，四代单传，积累百年的财富该是多大数目？邻居谁不羡慕，说：祖上有德，再来四辈子，他家不下床上也吃不完用不尽。
杨瞎子嗤之以鼻：“有钱又怎样？一天吃八顿？还不是同我一样一日三餐！只是可笑了你们这些蠢货，他家几辈子骗了你们钱，你们还为他扎台型！”
赵四爷不以为然，说骗也罢哄也罢，这年头谁把钱搞进腰包谁就是大爷，这是人家的本事，别心里对人有气逮到就踩，这也不是你杨大侠的风格啊。
小铁嘴的家庭堪称和美，妻子汪德芳大户人家出身，禀性贤惠，在外面场从来都是帮衬丈夫，一生不在外人面前说一句贬低丈夫的言语。岳丈汪大珩是皖江天成所老大，家资巨万，在黑白两道声名显赫，是小铁嘴的巨大的保护伞，让他一家没有风险沾身，一般老百姓哪有这等庇护？
最让小铁嘴宽心的是，儿女上进，前程无量。大儿子邵家润十八岁就考入北京政法学院，大学二年级就加入共产党，研究生毕业后被母校留下当老师，千里挑一啊！这可是小戏院子弟中最高的学位。家润下面两个龙凤胎弟妹一样争气，从小到大在学校读书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学校老师都说：这兄妹俩考清华、北大，笃定。
小铁嘴本身是个有见识的人，行事低调，与人为善待人和气，不管在单位还是在家门口都口碑不错，这使他得以顺利通过历次政治运动的冲击，须知，像他这种历史背景，许多人可是被运动整得脱皮烂骨！
小戏院居民羡慕的眼光包围着小铁嘴，解放十几年以来他自己也感到处处顺心如意。
但现在小铁嘴却陷入烦恼之中，主要是为二小子家富。
小铁嘴这对龙凤胎儿女都在一个学校读高三，不来文革今年正好考大学。按学习成绩，兄妹俩考入一流大学不成问题，那邵家就培养出了三个大学生，在小戏院独一份，小铁嘴家将锦上添花！可惜来了文革，大学上不成了，小铁嘴认为兄妹俩的美好前程从此彻底断送，他望子成龙的愿望也成为泡影，心里那份失落不在小处。
但二小子表现得根本无所谓，这个以往不爱出门的斯文学子，现在整天同一班言行粗鲁相貌野蛮的青年人泡在一起，极少待在家中，甚至经常彻夜不归。就是稀巴巴在家，也不像过去抱着书本不放，不是举杠铃耍三节棍，就是对着镜子练拳击。
小铁嘴很不满意也很不放心，几次问他：“你怎么回事？家里有鬼怕呆？你倒是说说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家富缄口不语，问多了还不耐烦，说：“我这么大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铁嘴想用做老子的权威慑服他，瞪着眼举起手作威吓状，以为他像小时候那样，自已一发火他就会乖乖听话，可是还没等手落下，就被家富一把捏住手腕，动弹不得，还被他揶揄：“老爸，你东西不多啰，都什么年代啦还玩这一套？”小铁嘴泄了气，呆呆地看着他那比自己高出一头、粗了两个的强壮身躯，知道自己的威慑力已经失效。
他问文秀：“你可知道老来找你二哥的是些什么人？”
“都是武工队那一帮子。”
“武工队？什么武工队啊？”
“哎呀，就是我们学校红卫兵一派，叫卫东彪武装工作队。”
“这武工队干些什么？”
“还能干什么，抄家、砸庙、揪人，再不就是打架，还能有正经事！他现在不得了啰，当武工队大队长，几百号人围着他‘邵大、邵大’的叫，把他美得屁眼像鹅毛搅。”
小铁嘴眉头直皱：“这么文静的姑娘家讲话也不文明，这世道变得怎么回事？”脑海中顿时出现韩文等人被抄家揪斗的映像，那些狂热的青年男女暴殄天物、无情地践踏人性的粗暴言行让他深恶痛绝，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也参加其中，他是满身儒风、心地公允之人，不禁气从心来，冲着文秀说：
“这些事能干？头上三尺有神灵，要遭报应的！我们邵家人不允许，你跟他讲不许他参加，否则就不要进家门！”
“爸，你讲都不听，他还能睬我？我自己神都烦不过来，哪有心思管他？”
文秀考虑要不要对老爸讲，前不久，家富带领他那支卫东彪武工队同另一派的为人民敢死团发生了一场械斗，双方各出动了数百人在操场上挥着铁棍、舞着砍刀长矛战得昏天黑地，结果武工队打跑了敢死团，独占了学校大权，小霸王邵二的大名在全市迅速传播，全世界几乎都知道，只有小铁嘴蒙在鼓里。犹豫半天她还是忍住没讲，担心父母知道了会焦急忧虑。
小铁嘴这对龙凤胎儿女有点意思，一般来说孪生子的习性相近，这一对却反差明显，而且随着岁数增大，两个人的性格分别向相反的方向异化。孪兄邵家富从一个温逊的学生变成充满暴力倾向的红卫兵领袖，整天带着红卫兵队伍抄家砸庙揪斗，轻率地毁坏文物古迹和公共设施，动辄成群结队斗殴，像是远离理性、浑身匪气的帮派头目；而假小子似的孪妹邵文秀，性格却越来越羞怯温柔，女人味出奇的浓。
文秀对孪兄一帮人的行为既反感又害怕还纳闷，难以理解温文尔雅的男女同学为何一夜之间变得充满兽性，爆发出巨大的破坏力。她悄悄问爸爸：“阿爸，现在是怎么回事？人们为什么要相互残害？”
“大概天生有兽性残留在血液里，到一定温度就要爆发。”
“那中央领导还不赶快采取措施控制啊？”
“傻丫头，正是中央领导要人们这样做的呢。”
“不懂。为什么？”
“我又不是中央领导，我哪知道。不过从历史上看，大凡发生政治倾轧，幕后都是权利二字，都是争权夺利惹的祸。”小铁嘴一边摆弄什么物件，一边在女儿面前卖弄起见识。
正兀自说着，忽然他觉得身边没声息，掉头一看，文秀已经出了门，背影闪进遇干才家。他不禁又是一阵焦躁：“这丫头也是让人不省心的主！”